愛我乃瑋

Revenge ~ October part 1

漫徊高低觀山海，草色深淺心境開，坡巒起伏喚桃源，絳宮明滅是蓬萊。 ~「桃源谷記」

過往十數年的七月以降，心思多半都放在來年春節之找機票、訂住宿、排行程的計畫上。

今時序依舊，世事已非，慣性戛然而止；逢中秋連假，索性將口袋名單翻翻，逐一踐行。

 01/Oct/2020 ：自退伍那天從花蓮搭回台北，20 年來沒再坐過台灣火車的我，重溫舊夢。

南港搭區間車至貢寮火車站，電約蔣先生接駁車送至蕭家莊內寮線登山口；(TWD 350)。

階梯陡上，美景通常猶需汗水相伴；約莫 20 分鐘後豁然開朗，山頂處還貼心地設有廁所。

待涼亭出現於視線之內，目標「桃源谷」即在前方，遠遠便可望見坡上散落著點點人影。

儘管內寮線已是各路線當中最輕鬆的一條，但對於前一晚沒睡好的丹尼來說，仍感吃力。

本來還奢望可續接草嶺古道，然後逕下宜蘭大里；現知實際和理想有段差距，自不量力。

另外車上蔣先生衡量我們兩個肉腳，推估走到大里至少需六小時，也是打退堂鼓的原因。

斜坡上喘口氣，休息進食後，一陣清涼的山風吹來，頓時精神滿格，又可重新組織仰攻。

登上稜線，遼闊的大海忽爾映入眼簾，瞬間引爆了振奮和驚喜；龜山島，咱們又見面了。

右側往大溪線方向的山頭上，有座觀景涼亭，決定先赴彼端瞧一瞧，之後再折返去左側。

陽光時隱時現，如 spotlight 打在坡嶺上；此刻的雲朵，我乃瑋說像是一隻「飛雁在天」。

回望內陸，層巒有致，遠近交疊，青野鋪延；環顧 360 度視野，均為大自然之純真原色。

此坡名為「單面山」，仰角如飛來一劍斜削而成，「丟向天際，一覽無遺，不再神秘。」

「想起初相見…」那記憶裡的詞曲，不假思索，似山泉汨汨湧出，自發描繪眼前的景觀。

「在季節變換的天空裡，你遊遊蕩蕩不已…」想不到，一轉眼這首歌，距今竟已近 40 年。

「說來遺憾，」若以上幾句喚醒了你腦海中的旋律，代表你我青春皆已「如過眼雲煙」。

涼亭東眺太平洋，海上的龜山島輪廓雖尚稱清楚，但始終像是隔了層「迷迷濛濛輕紗」。

見此「大斜坡」造型，實無法不令我聯想到 Dolomites 的 Seceda；當然，二者難以相比。

不過，作為「自然系」旅人，坐困愁島之際，尚有此等景色可供心靈療癒，當感滿足矣。

2020 年，就像是「平行時空」的岔歧點；原來的自己，是年復一年向外不停擴散的漣漪。

而今好比電影《天能》，同心圓放射的「紅隊」，硬是成了逆向內縮的另一組「藍隊」。

又有如鉗形攻勢夾擊，於眼睛收獵新奇景物紛入之同時，心底卻放映著不斷倒帶的過去。

時間軸落在擁擠海島的這個宇宙，忽然闖入了一隻名字很共產黨、喚作「八路」的狗兒。

大草原的好，狗兒最知道。瞧「八路」撒腿奔跑的模樣，蹈躍咧嘴間盡是掩不住的開心。

按例來說「桃源谷」應該是有很多水牛在此活動的，但這一日很罕見地一隻也沒有出現。

這樣也好，牛糞大量減少，草地更乾淨，只有「八路」覓得了一處五星級廁所自在解放。

續朝「單面山」、即草嶺古道暨大里線方向行去；照此斜度看來，爬起來恐不會太容易。

沿途居高下眺，綠色波浪迤邐如梳，遠山迭似水墨縹緲，兩側景色大不相同，各擅勝場。

造山運動隆起的岩層依稀可見，不甚好走的狹窄足徑，仍保留了些亂石崎嶇的原始粗獷。

俟一鼓作氣踏上高坡，舒目四掃，澄清寰宇，平悠如河清海晏，始信「桃源」之名不虛。

難怪人都說此處景色不輸「擎天崗」草原，就其臨崖傍海之姿，我想應有過之而無不及。

混沌乍破，雲隙灑洩光束，此時蒼莽大地，一如劃島自限的我，因暫得撫慰而吁然復甦。

何不就地躺下展平？柔草為鋪，暖陽作被，頭枕青山，臥看汪洋，且將龜山島擁入懷中。

我渴望的那份離開，嗟嘆無處可擺，今幸吞得「桃源谷」一顆解藥入喉，稍得寬寧釋懷。

藍天綠地，白雲冉起，如此簡單，卻又奢難；我錯過了某個時空之門，反啟了另一扇窗。

微風如詩，朗拂輕詠，原野似畫，揮墨淡彩；我默然不語，靜觀這一方渾然天成的灑闊。

嶺上有塊三角點基石，未細低看，推估海拔僅 500 公尺而已吧，然山不在高，有景則贏。

流連山海之際良久，不知不覺日頭已低，短短距離竟耗掉一個下午，足見引人入勝至極。

數年之內，恐困獸猶鬥。或許下回有機會再次挑戰草嶺古道之時，得把握光陰趁早出發。

觀宜蘭大里線方向，應亦如「桃源谷」這般行走於臨海的稜線上，沿路風景必精彩可期。

今時不我予，僅能點到為止；遠方「灣坑頭山」那隻俯臥的拉布拉多，就留待改日再見。

迎向餘暉，緩步下山，青青草地在夕照之下多了幾分柔黃燦煦，像是隱織了金線的地毯。

那滿到溢出的亮麗青翠，靜止不動的波瀾壯闊，真不愧是一處讓人樂遊解憂的世外桃源。

群山浮疊，線條翩雅，濃淡相宜，連歸途上再平凡不過的泥徑，也能彎曲得那麼有詩意。

每回結尾，都像完成了一次儀式性的救贖，但填補好的空虛，總會無聲無息又慢慢陷落。

「我是被你囚禁的鳥，已經忘了天有多高。」縱有雙翼，怎堪飛不出去，韶光點滴流逝。

「我像是一個正逐漸褪淡的影子，束手無計可施，這無味的日子，出門是唯一的奢侈。」

 

《All is Vanity．十月號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