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我乃瑋

❍ The Sun Also Rises ~ 04 ❍

曾經以為聖壇岩已是今生難以超越之碑，直至「精靈之舌」(Trolltunga)佔據首位以前。

2016 重返挪威不為別的，只為了 Trolltunga；這個慘勝的故事，就從登山口開始說起。

對於 Trolltunga 單程長約 11 公里、來回需 8 ~ 10 小時的事實，我們早已做好思想準備。

只是萬萬沒有想到，甫上山兩三百公尺之泥濘陡滑難行，就幾乎耗掉我們一半的體力。

掙扎了半天，居然才到達這點兒高度，我不禁為接下來黃金右腳還能撐多久感到憂心。

一位老先生趕了上來，氣喘吁吁地吐出了一句雙關語 almost to heaven，然後揚長而去。

忽然一陣濃霧襲來，Trolltunga Studios 小姐跟我們保證的 perfect weather 仍不見蹤影。

爬「精靈之舌」跟「朝聖之路」最後 100 公里很類似，沿途皆有里程碑為你加油打氣。

通過 1 公里指標時，已經超過了一個小時；雖然已在預料之中，還是得加快點兒腳步。

2 公里至 3 公里的山路，坡度趨緩，爛泥不多，可算是全程 11 公里最平坦好走的一段。

Trolltunga 一般被譯作「惡魔之舌」、「巨人之舌」或「山妖之舌」，但我們都不喜歡。

既然 Trollstigen 叫作「精靈之路」(Trolls' Path)，那麼 Trolltunga 理應叫「精靈之舌」。

飲用水不需揹太多，山泉水雖不至隨處可見，亦不難取得，這是第一個可補給的小溪。

2016 七月 15 日，我們將永遠記得這一天，因為挪威氣象預報說這天從早 sunny 到晚。

害我們昨天從奧斯陸一路飛奔 Odda，結果竟然是漫山遍野大霧，而且看起來只會更糟。

果不其然，爬大斜坡的時候下起了雨，全身濕冷難當，連狗兒都露出前途茫然的表情。

4 公里處附有勸世警語，叫你 stop 並且 turn around，如果通過此處時已超過下午 1 點。

但挪威的七月沒有天黑問題，況且老人與狗都義無反顧了，黃金右腳再痛也得撐下去。

不過天氣實在太糟了，能見度低得可憐；信心動搖時，我們不斷向上帝及土地公禱告。

登山客絡繹不絕於途，可不管是去的還是回來的，每個人的臉都很臭，打招呼也不理。

猜想大夥兒應該都是看天氣預報才來的，怎奈敗興而歸，但我們現在才剛過一半而已。

埋首疾行之際，忽見前方的濃霧開始蒸散，才發現原來我們正遊走於這樣的高原之上。

初見 Ringedalsvatnet 湖之一隅，已然喜不自勝，辛苦了四五個小時，總算有點兒代價。

可高興沒有落魄來得久，濃霧再度鋪天蓋地捲來；路途中我們遇見一位台灣女留學生。

返程的她失望地說，她也是看了天氣預報，特地從奧斯陸坐夜車趕來，誰想運氣如此。

沒錯，出發前我乃瑋緊盯 Odda 氣象，下雨整整下了一個月，好不容易才等到一個晴天。

然而挪威不愧是挪威，續前行不遠，即使天氣悽慘至斯，湖水依然可以美得叫人心醉。

陽光乍現，愈來愈多登山客想更接近崖邊些，此時只聽摔倒、跌落、哀嚎聲不絕於耳。

下午五點，只剩下最後 3 公里，我們的體力亦於此刻正式告罄，開始轉換使用意志力。

「My Lord, give me strength to carry on.」丹尼一面跟腳底爛泥對抗，一面與上帝對話。

無奈起起伏伏的折磨似乎永遠無法結束，我乃瑋擔心丹尼的膝蓋是否還有辦法走下去。

「上坡我還可以。」丹尼強忍膝蓋痛楚；我乃瑋問要不要休息，「不要，快點趕路。」

奈何在這個濕滑的下坡，咬牙換來的堅強終於再也抵擋不住因劇痛而奪眶噴出的淚水。

一旁的年輕外國情侶見狀，鼓掌為丹尼加油，喚聲「Keep going」，人間處處有溫情。

或許誠意動天，最後 1 公里開始，天氣總算變成說好的 sunny 了，苦盡眼看就要甘來。

「我的天啊!」都到了最後一公里，還不肯放過我，路到底在哪裡? 連紅 T 都找不太到。

意志力也用完的丹尼再也走不下去；當下決定由我乃瑋身揹相機，先行一步趕赴終點。

因為擔心天氣變幻過快，避免功虧一簣，至少要讓我乃瑋看見陽光下的「精靈之舌」。

皇天不負苦心人，想像過千百遍的「精靈之舌」(Troll's tongue)，這一刻終於化為現實。

晚了十分鐘，下午七點，歷經八個小時，耗費了別人雙倍時間，丹尼也爬完了天堂路。

橫空出世的「精靈之舌」果然恐怖，但既然來了，說什麼也得站到舌頭上去威風一下。

身上躁動的冒險因子，在我乃瑋雙腳踏上「精靈之舌」舌尖的那一刻，盡數絢爛昇華。

無產階級史上最慘烈的旅行，「舌尖上的挪威」，懸崖邊綻放的我乃瑋，勇敢又嬌豔。

挪威三大奇石之夢，在 2012 聖壇岩的四年之後，我們終於用生命完成了最困難的一座。

2015 年九月，一名澳洲女留學生不幸於此發生意外，為「精靈之舌」第一起墜崖事故。

所以在海拔 1100 公尺、距湖面 700 公尺高之舌尖以身犯險時須謹慎，不可掉以輕心。

挪威人素愛登山健行，在全國山岳 level 中尚且被列為 expert 級，得惡魔之名實不為過。

自己登上舌尖之時還不覺得那麼可怕，但是看別人站在那兒，竟不由得手心冷汗直冒。

黃金右腳算準無法一天來回，生平第一次的野外紮營，就獻給挪威的「精靈之舌」了。

夜半驟雨狂風，帳篷呼扯欲裂，雨水滴在微笑的臉龐，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  Étretat + Mont Saint Michel + Pyrenees + Pamplona + Trolltunga + Kjerag  ❍